抛售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交易大厅的吊钟开始走秒。，纸杯捏扁丢进脚边的垃圾桶。她的工位在四楼靠窗第三排，电脑已经开了，四块曲面屏上分别挂着自选股、分时图、新闻流和内部OA系统。南向的落地窗外，梅雨季的灰云压着陆家嘴，像一块怎么也拧不干的旧抹布。：“开盘前小会议室碰一下，所有人。”，对面的王冲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，那个弧度沈微认得——意思是“待会儿有你好看”。王冲是去年从头部券商挖过来的成长股选手，业绩排名始终压她一头，这半年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女基金经理“抗压能力有限”。，烟雾报警器被塑料袋罩住了，总监宋明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六个烟头。他今年五十三，发际线退到头顶，眼袋垂得像两枚茶包，只有在看盘的时候目光才会重新锋利起来。"都收到了吧？"宋明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，是一封来自投委会的紧急通知，"即日起，所有权益类产品仓位上限调至50%，三天内执行完毕。"。王冲第一个开口："我昨天已经把仓位压到四成了，就等这个通知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瞟了一眼沈微，意思很清楚：你动作慢了。。她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硬壳笔记本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行业跟踪记录，最后一页写着三个字：不跟风。"沈微，你呢？"宋明点了她的名。"我不减。"。宋明把烟掐了，往前倾了倾身子："你再说一遍。""我说，我不减。高股息央企这条线我已经跟了两个季度，股息率平均5.8个点，P*全部在0.7倍以下，这个位置减仓等于把**送给外资。"沈微把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，上面贴着从几份财报上剪下来的现金流量表，"我建议反向加仓，把仓位从六成提到七成。""疯了吧你？"王冲笑出声来，"熊市加仓？你以为你是谁？""熊市加仓需要勇气，更需要数据。"沈微抬起头看他，"你昨天减掉的那只煤炭股，我查过了，大股东连续三个月在增持，内部人买入信号在历史百分位的95%以上。你的模型没给你预警吗？"，刚要回击，会议室门被推开了。
周野站在门口，灰蓝色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那块限量的万国表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，手里拎着笔记本包，像是刚从电梯里走出来。
"抱歉，宋总，约的是十点聊系统接入的事，我看你们在开会，先在外面等——"周野的目光扫过半圈人，精准地落在沈微身上，停顿了不到半秒，"哦，沈微也在。"
那半秒的停顿像一根细细的针，扎进沈微后颈的某个位置。不疼，但很不舒服。
"来了正好。"宋明招招手，"周总，你是量化专家，你帮我们评评理，沈微说要熊市加仓，你觉得怎么样？"
周野笑了一下，那种笑让沈微想起分手前最后一个晚餐，他对着手机说她"太感性"时的表情。他没有走进来，就站在门框边，一只手插在裤袋里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。
"沈微的投资哲学我一直很熟悉——她依赖人性判断，相信逆向的直觉。"周野偏了偏头，"但我们做过回测，过去十年A**场里，基金经理主观逆势加仓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七。而我们公司的模型——
"你们的模型去年四季度也亏了。"沈微打断他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踩在拍子上，"回测漂亮，实盘两回事。"
周野的笑容没变，但嘴角的那个弧度收了回去。"沈微，你这种老派打法，连我公司的实习生都不如。我们招的清华数学系应届生，跑出来的阿尔法都比你手工选的组合强。"
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王冲靠在椅背上，用钢笔敲着桌面，发出极细的嗒嗒声。
沈微的手垂在桌子下面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她没再说话，因为她知道，此刻的周野是"应邀点评"的客座专家，而她只是一个"情绪化"的女基金经理。在座的七个人里，有五个人等着看她怎么摔。
"好了好了，"宋明抬手虚压了一下，"沈微，你把方案再细化一下发我邮箱，仓位的事今天收盘前定。先散会。"
人都走了之后，沈微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两分钟。窗外开始飘雨，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，汇成一道道细流往下淌。
下午一点，沈微去茶水间冲咖啡。速溶咖啡的铝箔袋她撕了三次才撕开，手指有点抖，是那种饿过头了才有的轻微震颤。今天早饭只喝了那杯豆浆。
茶水间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，里面是办公用品和文件夹。一个穿深灰色西装裙的女人正弯着腰往纸箱上贴胶带，腰背弓下去的时候，能看见后颈有一道旧伤疤，像是很久以前的手术切口。
"苏姐？"沈微认出了她。
苏丽华直起身，眼睛是红的。"沈总。"她很快抹了一下眼角，挤出笑来，"没事，就是收拾一下东西。宋总下午找我谈了。"
"不是还有三个月才到——"
"提前了，公司说行政岗要精简。"苏丽华把最后一卷胶带按实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"我在这栋楼干了十二年，从老营业部合并过来就在了。也没什么，早晚的事。"
沈微端着咖啡杯站了两秒，突然想起来什么。
"苏姐，你以前在老营业部是做什么的？"
"红马甲啊，"苏丽华笑了一下，眼角挤出细纹，"你岁数小，可能没见过那种东西。九十年代还没电脑交易的时候，我们在交易所大厅里举牌子喊单，手慢了单子就成交不了。后来有了自助终端，我们这批人就慢慢转行政了。"
"你刚才说——你看了一上午盘？"沈微的声音压低了。
"嗐，习惯了。电脑开着就忍不住瞄两眼。"苏丽华压低声音，"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，那只大盘银行股——就是你们老提的**——有连续三笔9900手的卖单往下砸，但分时图始终没跌破前低。我跟你说沈总，这种手法我见过的，九十年代的大户市就这么干，叫老庄托底，挂大单吓散户交**，真破不下去就是自己人在底下接着呢。"
沈微的呼吸顿了一瞬。
她的视线从苏丽华脸上移到墙角的纸箱上，纸箱侧面贴着行政部的标签，上面"待报废"三个字被人用记号笔划掉了，旁边补了一个"存档"。
"苏姐，你这些箱子先别搬走。"沈微把咖啡杯放在桌上，手稳了，"我待会儿跟宋总打个电话。"
苏丽华愣了愣："沈总，我就是个下岗的行政——"
"你帮我看一眼那个银行股今天的逐笔成交明细，晚上发我。"沈微已经掏出手机了，"还有，你们营业部以前那些老客户的销户数据，你还能找着吗？"
苏丽华茫然地点了点头。
沈微站在茶水间的窗前往下看，雨更大了，把楼下停车场的电动车棚顶砸得砰砰响。她忽然想起今天晨会上周野那句话——"人性在AI面前会被淘汰"。
如果人性本身，就是可以建模的呢？
下午三点，大盘收跌3.2%，全场一片惨绿。沈微的持仓浮亏扩大到将近五个点，OA系统里已经弹出了风控部的预警邮件，标着红色的"提醒"标签。
她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上有一条两小时前的未读微信，来自周野：
"听说你今天硬扛没减仓？看在旧情份上劝你一句，这个市场不适合你们女人硬撑。"
沈微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，然后把手机扣了过去。
她打开了一个空白的Excel表格，在第一行输入标题："关于利用非结构化情绪数据构建绝对收益策略的设想。"
光标在标题后面闪烁。
她把苏丽华发来的那组"老营业部散户销户数据"粘贴进了第二页，又打开一个浏览器窗口，搜索栏里敲下几个字：营业部周边外卖单量变化与市场情绪相关性。
窗外暴雨如注。
沈微在表格的备注栏里敲下一行字："首批数据来源：苏丽华，前红马甲交易员，从业经验十二年。备注：这个人我留定了。"
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条微信，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继续敲了下去。
窗外陆家嘴的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，而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沈微的脸，她嘴角抿成一条很细的直线，不生气，不委屈，只是专注得像一台刚刚完成自检、准备全速运行的机器。
风控部的预警邮件还挂在屏幕右上角，红色的"提醒"标签一闪一闪。沈微伸手把它关掉了。
（第一章完）